连载四
社会很快起了变化。在世纪之交,许多研究所被转制、整合。一轮轮的竞聘上岗,一遍遍地考验着技能,冲刷着信念,成就或毁灭着人生。偶然的机会,听人说老丰失去了合同,成了无业游民,在单位附近租了一小间民房,似乎以收废品为生。我为他感到遗憾。他的年龄、技能,决定了他必然被淘汰。
社会好象开始了奔跑,日新月异,眼花缭乱,从生活到商业到科技,许多事都跟国际接轨了,每一个人都奔着自己的目标。变革的年代里,充满了工作的激情和生活的快乐,变革的年代里,没有人会关注老丰这样的人。
一天,在宽敞安静的办公室里,我正埋头干活,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,有人在叫我的名字!我抬起头,看到一个黑瘦的老人,靠着门框,双手垂在髀间,衣衫破旧。正奇怪这是谁,只听他又唤了我一声。我诧异极了,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。天哪!原来是丰师傅!他面目黧黑,沟壑纵横,眼眶糊着眼屎,衣服辩不出颜色,两只鞋张着大嘴,手和脚趾一样肮脏。奇瘦,形销骨立,从头到脚布满灰尘,就象坟墓里刚爬出来一样。我定了定神,赶紧称呼他丰师傅,并且问他怎么成这样了。于是,他开始絮絮地诉说如何不顺利,如何被人陷害,如何辛苦,又说听说我晋职了,希望我能够帮他。我帮不了他,也没法跟他解释变革的年代和竞争的激烈,我只能把所有的旧书报送给他。老丰失望地走了。看着他的背景,我有些伤感。不知他的老太太怎样了,不知他为什么不回农村。
后来,老丰又到办公大楼来过三两回,总是一个人,黑瘦,话很少,收完了旧书报,就背着大麻袋默默地离去。他远不如另一个年轻人来得勤,收得多。仅靠单位这几栋楼的旧物品,他不可能养活自己,应该还有其他途径,那也意味着无法想象的艰辛。
不知为什么,自从亲眼见到黑瘦的老丰,我总是想起他和他的老太太,骑着自行车,鸟儿一般从我眼前飞过的样子。
又是几年过去了。一个夏天的早晨,我驾车上班。单位是一个湖中小岛,门前一条大坝连着陆地。大坝很窄,只有双向两条车道。进单位的车道上,私家车的长龙匆匆前行,不时卷起一阵灰尘,出单位的车道上空空荡荡。虽然是早晨,太阳已是火一般热辣。座驾是新换的越野,高大、宽敞,是我喜欢的样子。车内开着空调,放着音乐。我象每一个早晨一样,快乐地、急匆匆地去上班。突然,(生活中总是有这么多突然),对面车道,前方,一个人衬着一座山出现在我的视野,不知是什么奇怪的组合。瞬间我已接近,一脚刹住车,看得清楚。黑瘦的,那是老丰,一道宽宽的皮带斜压在肩上,他略低着头,前倾着身体,显出努力的样子。身后是一座五颜六色的山!各种瓶子、纸板、书报,堆在平板车上,用粗绳拦住,有三四米高。不顾后车的催促,我注视着老丰。他毫无察觉,默默地拉着那座山前行。他从我车窗边走过,我看到他灰色的头发,然后那座山缓缓移过,我看不到山顶的风景。我以为都走过去了,却又看到一个人!浅色上衣,黑色裤子,花白的短发,那是老丰的爱人!在那山的下面,她真是瘦小得可怜。但她坚决地扶着那座山,平衡着拉车人的力量,一步一步跟着前行。
我忽然觉得难以呼吸。
一阵尘土腾起,模糊了他们倔强的背影,也模糊了那座山,他们坚守的生活。他们总是灰头土脸,总是汗流满面。每一滴坠落的汗水,我想,在他们看来,都会在尘埃里开出花朵。
后车的喇叭声响成了一片。我使劲摇头,把老丰和他的老太太驱出脑海。轻点油门,座驾一声低吼,豹一般蹿了出去。这又是一个繁忙的工作日。(完)(2014年5月25日)